21.叔侄相认

元月月半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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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已开启防盗功能, 作者菌码字不易, 请支持正版!  刘洋和钟建国回来的路上,问钟建国家里的事。钟建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。刘洋对钟建国的态度满意,也没忘记钟建国结过婚,还有三个孩子,怕老男人钟建国骗他们家宋招娣,走到院里冲他娘使个眼色,盯紧点。

    杨氏担心两个睡晌午觉的孙子突然醒来, 不好去堂屋, 干脆搬个凳子坐在偏房门口,眼睛往屋里看,耳朵听着堂屋里的情况。

    宋招娣把她大姐夫刘洋忽悠走,坐到钟建国对面,望着钟建国,落落大方,没有丝毫扭捏。

    钟建国莫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 一时又想不出哪里奇怪, 便说:“你好,我叫钟建国。”

    “俺叫宋招娣。”宋招娣道, “俺姐夫刚才已经跟你说了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颔首:“是的。你好, 宋同志。”

    “你好,钟同志。”宋招娣道, “俺姐夫还跟你说啥了?”

    钟建国心想, 你姐夫说你爹娘去上工了, 家里只有你和他娘,旁的一句没说,倒是把我家的事打听个七七八八:“我们俩就随便聊聊,也没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想知道啥?”刘灵没相过亲,原主也没相过亲,以致于全新的宋招娣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相亲的时候该说些什么,“无论你问啥,俺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杨氏眉头紧皱,招娣咋一口一个俺?早些日子还天天教他们把“俺”改成“我”。还啥都告诉钟建国?这丫头莫不是又哭傻了。

    “招娣啊,先叫人家钟同志喝口水。”杨氏拄着拐杖站起来,冲宋招娣使个眼色,给我过来。

    宋招娣佯装没看懂杨氏的警告,“婶子,俺正在跟钟同志说话,有啥事咱待会儿再说哈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钟建国扭头问,“婶子,要做什么,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杨氏摆手:“你坐着就好,别起来了。俺就是看招娣一句接一句,也不容你喝口水,想提醒她别不懂事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我不渴。”钟建国笑道,“您不怪我下午才过来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:“你咋来这么晚?”

    钟建国呼吸一窒,讪讪道:“东边也有个宋村,我以为是那边,到那边才知道小宋村在西边,走错路耽搁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来你还没吃饭?”宋招娣问。

    钟建国:“平时晌午吃的晚,这会儿还不甚饿。”

    “俺晌午做的玉米窝头,你不嫌弃的话,俺去给你拿。”宋招娣道。

    钟建国早上七点多一点去车站,坐了将近三个小时车才到红崖镇。红崖镇没有往乡下去的汽车,钟建国只能走着过来。偏偏走岔道,快一点了才到小宋村。转这么一大圈,说不饿是假,是还没到前胸贴后背的地步。

    钟建国很想说他不嫌弃。可他初次登门,弄个下午才到,来到就在宋家吃饭的话,怎么看都不像样,咽口口水,言不由衷道:“不用,我真不饿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瞥了他一眼,当真不动弹:“那俺就不去了。俺听表姨说你是少校?”

    钟建国说出口就后悔自己假客气,闻言楞了一下:“我继母是这么跟你说的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宋招娣盯着钟建国,不错过他脸上任何表情,信口胡诌,“还说你每月的工资有一百八,还是个大学生军官,可厉害了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张了张嘴:“……她还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难道她骗俺?”宋招娣脸色骤变,佯装要生气。

    钟建国:“也不算骗。我有两年没回过家,只给大哥去过几封信,继母不清楚我的情况。两年前上面就已经取消军衔制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不是军官?”宋招娣眼神一闪,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变故啊。

    宋招娣若是嫁给他,工资的事也瞒不住。钟建国实话实说:“我是个团长,算上军龄补贴每月有一百三十多块钱。军队还有别的补贴,比如油和粮食,有时候还有鱼肉和布,什么富裕补贴什么,这些都不算在工资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好?”宋招娣当真惊讶,“表姨没骗俺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很确定他大哥不会跟继母赵银说他的事,赵银不知道他如今已是团长,跟宋家这么说显然故意夸大其词忽悠宋家。可是钟建国想不明白,宋母是赵银的亲表妹,宋招娣是她外甥女,她为何要骗自家亲戚?

    “我继母只跟你说这么多?”钟建国继续问。

    宋招娣点头,半真半假道:“表姨说你的条件特别好,俺嫁给你不会吃苦。俺以前还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莫名松了一口气:“这么说来你愿意,愿意跟我成家?”

    “愿意啊。”钟建国此行是给孩子找妈,并不是给自己媳妇,宋招娣必须让钟建国对她放下戒心。故意表现的土里土气,钟建国也没露出一丝不耐,宋招娣顿时确定,这人不错。时代容不下不婚主义者,碰到这么一位好脾气,前途无量的男人,宋招娣必须愿意。

    听着宋招娣满嘴跑火车的杨氏再也坐不住,大声喊:“招娣,婚姻大事得父母做主,你爹娘还没同意!”

    “婶子,俺娘说,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。”宋招娣道,“钟同志工资高,不会让俺冻着饿着。俺爹娘不会反对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看一眼宋招娣,很是纳闷,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?结婚这么大的事,怎么被她给说的像是去供销社买盒火柴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“宋同志,我觉得你和我的事还是得请叔和婶子回来商议一下。”钟建国道,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,可以直接问我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想问的很多,比如三个孩子的性格怎么样。老婆年纪轻轻,怎么突然死了。比如他高工资,待遇好,长得也不差,还是个团长,这样的条件很好讨老婆,为何要回家找,还找他最厌恶的继母的外甥女等等。

    “你打媳妇吗?”宋招娣思索片刻问道。

    杨氏条件反射般扶墙。

    钟建国的手一抖,险些把崭新的瓷缸子扔到地上,不敢置信地问:“打媳妇?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宋招娣只看钟建国震惊的样子,就能确定钟建国从未跟他死去的老婆动过手,“俺听说军爷的脾气很大,动不动就拿媳妇撒气。钟同志,你先头的那个媳妇——”

    钟建国连忙说:“没有的事。我从不打女人,这一点你尽管放心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的双肩一塌,看起来当真放松下来。钟建国悬着的心落到实处,就听到,“那你的工资上交吗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钟建国没听明白。

    宋招娣:“俺以后嫁给你,你不把工资给俺,俺吃啥?那边又没有俺的地,俺也没法种稻谷。”

    杨氏见状,拄着拐杖快步颠到堂屋里,解释道:“钟同志,俺家招娣不是贪你的工资。可是工资的事你也得给俺们说清楚,你不说清楚,俺不许招娣跟你去那个什么申城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,申城?”钟建国皱眉,“去申城?”问出口猛然想到,“我继母跟你说我在申城?”

    宋招娣疑惑:“难道又不是?”这个赵银,还有没有一句真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两年前就已经调往翁洲岛。”钟建国道,“东海舰队的主力都搬到翁洲岛,听上面的意思以后都在翁洲岛,不会再回申城。”

    杨氏从未听说过翁洲岛,转向宋招娣:“那是哪儿啊?”

    宋招娣真想装不知道:“俺听村里来的大学生说过,在江南甬城那边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翁洲岛属于甬城市管辖。”钟建国瞧着杨氏脸色变了,心中开始打鼓,转向宋招娣,“你是认为我在申城当兵,才答应我继母?”

    宋招娣:“当然不是。俺刚才已经说俺娘说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俺是见你是城里人,条件好,才答应跟你见面。”

    三个孩子没人照看的时候,钟建国就考虑清楚,将来的媳妇即便不识字,只要她会做饭,肯干活,能照看好三个孩子,长相一般,个头一般,他也认了。

    今天见着宋招娣本人,钟建国注意到她瘦瘦高高,长得还挺好,很是意外。宋招娣张口闭口“俺”个没完,钟建国也没嫌弃。

    随后跟宋招娣聊天,见她不憨不傻,知道给他倒水,问他有没有吃饭,钟建国就开始琢磨怎么跟她爹娘商议早点扯证。毕竟他只有一周假。

    万万没想到,宋招娣比他还干脆,恐怕他不知道她图他什么,解释的一清二楚。饶是钟建国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宋招娣,“婶子,依我看我和宋同志的事,还是得请婶子和叔回来。”其实钟建国更想问,这姑娘是不是缺心少肺。

    “必须的。”宋招娣救了杨氏母子,在宋家大姐嫁给刘洋之前,杨氏最疼宋招娣,不舍得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家孩子,就跟宋招娣说,“去喊你爹娘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站起来,看到去帮她请假的大姐夫进来,眼中一喜:“大姐夫,去喊爹娘,叫他们快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咋了?”刘洋问。

    杨氏回头道:“叫你去就快去,哪来那么多废话,赶紧的。”

    刘洋见他娘脸色不对,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宋母和宋父正在稻田里拔草,瞧见女婿气喘吁吁,连忙问:“出啥事了?”

    “表姨家来人了。”地里有很多人,刘洋不好大张旗鼓的说钟建国来了,便跟他丈母娘和老丈人使个眼色。

    两人跟小队长说一声就往家去。

    宋母边走边问:“那个钟建国咋样?”

    “单看长相和身高就比王得贵强,更别说还是个大学生。”刘洋说着,颇为可惜道,“就是结过婚,还带仨孩子。”

    宋父:“钟建国那么好的条件,在申城那种跟帝都差不多的大城市里都不多见,他要是没孩子,咱招娣是帝都大学毕业,也不见得能轮到咱家招娣。”

    “有你这么埋汰自家闺女的么?”宋母不高兴。

    宋父:“俺说的是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说?”宋母瞪眼。

    刘洋连忙打圆场:“爹,娘,俺瞧着招娣对钟建国很满意。刚才还跟她俺说不去上课,好好跟他唠唠,俺觉得这事能成。”

    “听你的意思他钟建国带着仨孩子,也能配得上咱家招娣?”宋母问。

    刘洋想点头,可是一想到丈母娘刚才护着妻妹的模样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:“勉强配得上咱家招娣。”

    宋父瞥他一眼,怂蛋!

    刘洋装作没看见,越过老丈人,走到丈母娘身边,“娘,俺问过钟建国能在家呆多久,他说过几天回去,招娣这事咋办呢?”

    “过几天就走,啥意思?”宋母忙问。

    刘洋:“钟建国是军人,还没有退伍,他虽然没说具体几天,俺知道不会超过十天。要是再打仗,他有可能明天就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打仗?”宋母说着,心里一哆嗦,“不行,俺不同意招娣嫁给钟建国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下意识接过来,等发现怀里有个孩子,胳膊挂个包,整个人懵了:“钟——建国?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钟建国看她一眼,不等宋招娣开口,就说,“这个背篓给你,你背着三娃,牵着大娃。我背着二娃,拎着这几个包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低头一看,除了她带来的大布包,钟建国脚边还有一个大包和俩孩子。

    钟大嫂解释:“包里面是他们仨的衣服和鞋,三娃的尿布也在里面。大妹子,你拎的那个包里有我给你买的吃的。火车上没什么吃的,这些留你们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嫂子。”宋招娣扯了扯嘴角,不由自主地想到儿时看过的《春晚经典小品回顾》里面的一个小品《超生游击队》。当初她还吐槽编剧、小品演员和八十年代的人。没想到自己也有那么一天,“大娃,来俺这边。”

    小孩抓住钟建国的手,怯怯地看着宋招娣。

    钟大嫂见状,走到钟建国身边,轻轻推一下小孩:“大娃,去你妈那儿,听话,火车快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孩仿佛没听见,转身给宋招娣一个后脑勺。

    宋招娣转向钟大哥:“大哥,把二娃给俺。”

    “让建国抱着。”钟大哥看着大侄子,“大娃不听话,大伯不疼你了啊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:“没事的,俺在家经常干活,劲大。”说着话伸出手。

    钟大嫂对宋招娣的态度很满意,冲钟建国使个眼色,这个媳妇不错,“建国,把票给你大哥,我们送你们上车。”

    三个孩子,两大包行礼,上车着实麻烦,钟建国也没跟他哥客气。

    车票拿出来,钟建国拎起两个大包,远处传来咣当咣当声。

    宋招娣下意识扭头,循声看去,眼前发黑,冬冷夏热硬座老火车,要坐累死她啊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呢?招娣。”钟建国走两步,发现新娶的媳妇没跟上来,“快上车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带着沉重的心情,背着小的,抱着老二,踏上南去的列车。“逃出”小宋村的雀跃消失殆尽,好心情也一下子跌入谷底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钟大嫂抱着大娃,扭头看到宋招娣神色不对,“是不是不舒服?”

    宋招娣挤出一丝笑:“不是。没想到车上这么多人,得有多大味啊。”

    钟大嫂踮起脚看了看:“没有多少人,都没坐满。要是嫌味大,叫建国把窗户打开。”原以为宋招娣是抱着孩子累着了,听她这么说不免感到奇怪,车里味大也没农村味大,到处是茅房、猪圈、粪坑,“赶明儿换成船就舒服了,人少还不颠簸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一边上车一边问:“大嫂坐过?”

    “我和你大哥去接他们仨的时候就是坐的船。”钟大嫂把孩子递给钟建国,钟大哥把票递给列车员,两口子连忙跑下车。

    钟建国也顾不得跟兄嫂说再见,把大儿子抱座位上,就去接宋招娣怀里的二儿子。待一家五口坐好,火车也开了。

    宋招娣摸摸硬邦邦的座椅,忍不住问:“咱们得坐多久啊?”

    “天亮就到了。”钟建国道。

    宋招娣眼前一黑,不敢置信:“十个小时?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。你小点声,别人都往这边看呢。”钟建国注意到对面的人抬起头,微微蹙眉,“三十个小时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脸色骤变,低声惊叫:“三十个小时?!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钟建国不懂她怎么这么震惊,“坐船快一点,不过,滨海直达申城的船两天才有一次。今天上午船已经发了。”说着,发现宋招娣的脸色更难看,后知后觉,“你晕车?”

    宋招娣有气无力道:“俺的腰不好,坐三十个小时,俺怕俺的腰会断。”

    “你坐累了,我就站起来走走,你躺椅子上歇歇。”钟建国左手抱着小儿子,右手抱着二儿子,转向大儿子,“晚饭吃了没?”

    小孩下意识看宋招娣一眼。

    宋招娣没跟小孩子相处过,于是打开钟大嫂给她的提包,拿出一个鸡蛋,三两下剥掉壳递给小孩:“吃吗?”

    小孩转向钟建国。

    钟建国见在他面前像条龙的大儿子,这会儿跟个病猫似的,很想笑:“拿着,说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小孩伸手夺走,飞快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宋招娣瞧着有趣,故意逗他:“你说啥?俺没听清。”

    小孩楞了一下,看一眼宋招娣,扭头转向钟建国,你给我娶的后妈是个聋子?

    “你的声音太小,我也没听见。”钟建国提醒,“道谢得有诚意,大点声。”

    小孩低头把鸡蛋掰两半,蛋白塞嘴里,蛋黄塞给钟建国,咽下就说:“我想睡觉,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叫你妈抱你睡。”钟建国冲宋招娣呶呶嘴。

    小孩浑身一僵:“我重。”

    “俺力气大,不嫌你重。”宋招娣笑眯眯道,“来坐俺怀里。”说着话伸出手。

    小孩眼角余光留意到,连忙去抓钟建国的胳膊。

    钟建国的手一抖,险些把小儿子扔出去。

    宋招娣吓一跳,连忙把老三抱过来。

    腾出手的钟建国朝大儿子脑袋上一巴掌:“没看见我抱着弟弟?”

    小孩也吓一跳,抿抿嘴,瞪着钟建国说:“你是后爸,我不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是你后爹。”钟建国指着呼呼大睡的三儿子,“他也是你后弟弟?”

    小孩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钟建国拍拍腿:“自己过来,我抱着你。再不老实,我拿皮带抽你。”

    “小点声,别人都睡了。”小孩确实莽撞,钟建国教训儿子的时候,宋招娣就没直接劝,而是提醒钟建国,差不多得了。

    钟建国微微颔首,小声说:“你没抱习惯,累了就跟我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搁在以往,宋招娣不相信。而宋大姐的小儿子就比钟建国的小儿子大几个月,宋招娣有次抱着她的便宜外甥玩一会儿,第二天两条胳膊痛的抬不起来:“俺知道,你眯一会儿吧。俺现在不困,帮你看着他俩。”

    三十个小时不合眼,对钟建国来说不算什么,早几年他经常两天两夜不睡觉,且精神高度集中。

    宋招娣这么体谅他,钟建国就没说他能撑住:“那我就眯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宋招娣腰酸背痛想站起来走走,瞧着钟建国双目紧闭,便没把他叫醒看孩子。把怀里的小孩放到座位上,打开塞满衣服的大包,翻出五件衣服,三两下做出个简易的婴儿背带。

    钟建国抱着俩孩子根本不敢睡,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睁开眼。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,钟建国看不清她在做什么,感觉她很认真就没吭声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见宋招娣把小儿子绑在胸前,宋招娣开始捶腰揉背,伸胳膊踢腿,钟建国无声地笑笑,再次闭上眼。

    硬座的车子,宋招娣前世只坐过地铁和校车,这两种车都是又平又稳,噪音不大,车里的味也不重。

    如今的老火车,咣当咣当响个没完,车厢里啥味都有,椅背更是直挺挺的没有一点弧度。宋招娣看一眼车座,宁愿站着也不愿再坐下去。

    钟建国买三张票,整条长椅都是他们家的。宋招娣不坐,长椅就空出一半。宋招娣盯着空位看了一会儿,再次把怀里的小孩放到椅子上面,拆开大包拿出两条裤子和一件棉衣。

    钟建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,又看到宋招娣蹲在地上,很是无语,十点多了,这女人不困?

    宋招娣的生物钟是晚上十二点到早晨六点。十点钟是宋招娣精神最好的时候,闲得无聊的宋招娣用两条裤子圈住长椅,然后把三娃塞她怀里。随后轻轻把钟建国怀里的老大放到椅子,紧接着又把老二放在老大旁边。

    钟建国怀里空了,也装不下去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醒了?”宋招娣惊讶道。

    钟建国心想,你折腾个没玩,死人也被你闹醒了。明知故问:“大娃和二娃呢?”

    “在这边。”指给钟建国看,“怕他俩掉下去,俺把棉衣拿出来放在两条裤子中间,他俩怎么打滚都不会滚掉下去。”宋招娣对自己的作品颇为得意,“你睡吧。”

    整条长椅,钟建国坐最里面,两个儿子并排睡在外面,有裤子和棉衣拦着,俩儿子是不会掉下去,“你坐哪儿?”

    “车上空位多着呢。”宋招娣不担心,“俺站累了会自己找地方坐下来歇歇。对了,他仨就叫大娃、二娃和三娃啊?”

    钟建国道:“老大六二年出生,那时候全国闹饥荒,我以前的丈母娘说贱名好养活,就给老大起名叫坚强。老二叫抗生,老三是在南边出生,就叫向南。老二和老三的名字是他妈起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的那个媳妇真会起名。”宋招娣意有所指道。

    钟建国瞥了她一眼:“不如你,招娣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噎了一下:“那你干啥叫他们大娃、二娃和三娃,不叫他们坚强、抗生和向南?”

    “既然你的精神这么好,去找列车员给我倒杯水。”钟建国脸色微变,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瓷缸子。

    宋招娣嗤一声:“恼羞成怒。”夺走半旧的瓷缸子,把杯子里的饼干倒出来就去找列车员。

    钟建国瞧着俩儿子呼呼大睡,当真不会掉下去,闭上眼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宋招娣端着烫热的开水回来,看到钟建国闭着眼睛,脑袋抵在玻璃上,冲着钟建国虚挥两拳。

    对面的男人乐了: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他的第二个媳妇。”宋招娣不怕别人知道,“喜当娘,还是三个孩子的娘,没见过吧。”

    对方:“没见过。不过,我倒是觉得你挺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宋招娣听着钟建国发出鼻鼾声,确定他已经陷入熟睡状态,也不敢大意,“我也是没办法。哎,同志,你也去申城?”

    男人刚想睡着就被宋招娣吵醒,后来钟建国又说话,男人彻底没了睡意,便往里面坐,指着外面示意宋招娣坐下说话:“我下一站就下车。”

    “挺好。不像我得坐三十个小时。”宋招娣说着话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男人好奇:“你怎么不说‘俺’了?”

    “他听不惯,我爹我娘我姐都这么说,以后常跟他打交道,我得让他早点习惯。”才不是呢。宋招娣没有对陌生人推心置腹的毛病,便转移话题,“你是工人同志?”

    男人摆手:“不是,我是国营厂的会计。早几天收到家里的电报,我们那边有‘红小兵’闹腾,我打算把我爸妈接去滨海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——”宋招娣猛地一顿,降低声音,“有问题?”

    男人是个健谈的主儿,而宋招娣的目的是申城,又带着一窝孩子,就算知道他家在哪儿也没法害他:“我爸是地主家的少爷,我妈留过洋。”

    “留过洋啊?那你把人接到厂里,不能保护他们,你也会受连累。”宋招娣意有所指道,“你太小看这个世道。”

    男人下意识坐直,一脸警惕,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我猜的。”宋招娣道,“你想保全父母,就找个人把你们全下放到农村劳改。去我们村就不错,红崖镇小宋村,不是大宋村,是小宋村。”

    男人打量宋招娣一番,因车厢里太暗,并不能看清宋招娣的表情,试探道:“为什么帮我?”

    “赠人玫瑰之手,经久犹有余香。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。

    刘灵前世幸运遇到个贵人,后来混出点名堂想报答贵人,对方跟她说,帮助别人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。

    刘灵嗤之以鼻,又不想贵人对她失望,便告诉自己碰见了别人有困难再帮一把,“你母亲留过洋,我们村的小学缺个外语老师。我,大学毕业,很清楚知识是农村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。我就是通过知识改变命运。我们村的人很尊重有学问的人。”

    男人不可思议:“你改变命运就是给人家当后娘?当我是你怀里的小孩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爱好与众不同。”宋招娣不在意的笑笑,“不信我算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总觉得她满嘴跑火车,可是她连印度古谚都能说出来,又觉得她不像无的放矢。

    砰!

    宋招娣霍然起身,循声走近,看到钟建国迷迷糊糊揉脑袋,顿时乐不可支:“睡迷糊了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钟建国抬眼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眸子,宛如窗外的星星,“你平时都是几点歇息?”

    宋招娣胡诌:“三更天。鸡醒我睡,猪醒我醒。咦,你儿子醒了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想说,你怎么骂人?话到嘴边看到她怀里的小孩动了:“可能是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奶。”宋招娣掏出小孩递给钟建国,“你喂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:“我也没奶!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宋招娣脱口道。

    对面的男人看不下去:“你们平时喂他吃什么?”

    “对了,有饼干。”钟建国道,“你倒的水呢?泡饼干给三娃吃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猛然想到:“对,瓷缸子里面有饼干,在大娃身边。”说着话就去翻找,掏出一块饼干,凑着月光放在水里,“咦,全部化了?”

    “这种饼干沾水即化。”男人道,“没有勺子吗?舀一勺水,掰点饼干放在勺子里,然后再给孩子吃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也想到他以前的媳妇就是这么喂孩子:“招娣,包里应该有勺子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,到了吗?”

    钟建国听到大儿子的声音:“没有。你先别动,爸在喂弟弟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,我想尿尿。”小孩打算自己起来,“爸爸,我动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钟建国:“招娣,勺子和饼干给我,你身上的那个兜也给我,你带大娃去方便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把小孩拉出来,牵着小孩到卫生间,就帮小孩脱裤子。见小孩低着头,始终不看她,眉头一挑,故意问:“大娃,我对你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叫你妈妈。”小孩恐怕宋招娣下一句就叫他喊妈,“我只有一个妈妈。”

    “不喊妈也不喊娘,那你喊后娘吧。”宋招娣微笑着说,“俺无所谓,只要你爸不介意。”

    后娘?宋招娣不嫌丢人,钟建国钟团长还要脸:“大娃,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?你不听话,就把你送去姥姥家。”

    小孩回头瞪宋招娣一眼:“坏女人。”转向钟建国,“你送我去姥姥家,我就,我就逃跑。”

    “瞧把你能耐的。”钟建国还在喂小儿子吃饼干,“又是你堂姐教的?好的不学,整天跟着她学些歪门邪道。招娣,别生气,我回头说说他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摆摆手,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:“他还小,又刚没了妈,俺理解,俺才不跟他计较。”

    小孩听着宋招娣不逼他,莫名觉得不舒坦,又回头瞪宋招娣一眼:“坏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噗!”宋招娣乐了,这孩子就会一个骂人的词?

    钟大娃猛地转过头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想到开心的事了。”钟建国见宋招娣确实没生气,对宋招娣生出一些好感,又怕不懂事的大儿子真把宋招娣惹生气了,便问,“大娃,饿不饿?”

    钟大嫂一家六点多吃饭,这会儿快十二点了,钟大娃摸摸小肚子:“饿,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钟建国喂好小儿子,又给他换好尿布,递给宋招娣,才喂大儿子和二儿子吃点东西。

    宋招娣发现钟建国喂老大和老二的动作熟练,颇为意外。她一直以为钟建国不会做家务,不会照顾孩子。随后看到钟建国很自然的用手给两个儿子擦擦嘴,不禁腹诽,钟建国原先的老婆是个没福气的女人。

    先前跟宋招娣聊天的男人看着钟建国抱着二娃去撒尿,也忍不住说:“你丈夫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发现了。”宋招娣睨了身边的小孩一眼,“还睡不睡?我抱你上去。”

    钟大娃哼一声,转过身面对座椅,给她个后脑勺。

    宋招娣一见他这样就忍不住逗他:“大娃,这么讨厌我,我以后做饭,你吃不吃?”

    “我,我不跟坏女人说话。”钟大娃很有骨气,继续趴在椅子上,不给宋招娣个正脸。

    宋招娣:“不跟谁说话?”

    “坏女人。”小孩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宋招娣又问:“坏女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是你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:“那你现在是在跟谁讲话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钟大娃转过身,“你,你个坏女人,不准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听大娃的话,从现在开始不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哼!”小孩像打了胜仗,“你听我的话,我也不会喊你妈妈。”

    宋招娣心想,我一点也不着急,总有一天你会哭着喊着叫我妈:“我也没叫你喊我妈妈。大娃是不是心里想喊我妈,又怕忘了你妈妈,所以才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喊我妈妈?”

    一串妈妈说的钟大娃迷迷瞪瞪,干脆说:“你不要说了,我困了。”爬到椅子上,钻进棉衣里面。

    对面的男人瞧着宋招娣满脸笑容,小声问:“你丈夫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?”

    “没听清你说什么。”宋招娣道。